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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百六十元尾款刚放到柜台上,妻弟柳宝成就伸手收进了抽屉。

粮站的人指着院子里那台七千瓦电机,对他说:“多亏你**熬了两夜,要不今天真交不了差。”

柳宝成把钱按在掌心,笑道:“都是铺里的活,谁做不一样。”

我站在电机旁,袖口还粘着绝缘漆,手背让线圈勒出了两道血口。

那台机器从拆线、清槽到重绕,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柳宝成只在今早过来擦了擦外壳。

我没同他争,转身从裤兜里摸出县医院的通知单。

母亲的白内障拖了两年,昨天已经看不清门槛。医院给了三十天排期,要先缴一千六百元,逾期就得重新排队。

“爸,先给我支一千六。”我把通知单递给岳父,“我妈等着用。”

岳父柳大奎正在写维修联,头也没抬:“粮站的钱进了铺子,就是铺里的周转款。”

“那就从我工钱里出。”

他这才停笔。

我在柳家干了八年,近三年工钱一直压着。蓝皮账本写得明白,刨去每月一百二十元零用,还欠我八千六百四十元。

“一家人吃一口锅,你跟我算工钱?”岳父把通知单推回来,“宝成刚订了摩托,铺子要添设备,哪有闲钱。”

柳宝成靠在柜台边:“**,婶子又不是明天就看不见。再缓缓呗。”

我把通知单折好。

“缓到什么时候?”

“你二十五岁来铺里,是我教你认线径,给你和秀珍腾了后屋。没有柳家,你今天还不知道在哪扛麻袋。”

父亲死得早,我刚来时连万用表都不会用,成亲后的住屋也是岳父腾的。因此我八年没接私活,农忙时就睡在铺里。

可母亲昨天夹菜,筷子伸到碗外三次。

“教我的情,我认。今天先给我一千六,剩下的以后再说。”

岳父合上账本:“没有。”

我看向秀珍。她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纱线。

“向东,爸已经答应了,等秋后卖了稻再给钱。”她放低声音,“你先带妈去卫生所滴点眼药,别当着我弟妹的面逼他。”

“卫生所治不了。医生说要换晶体。”

她抿住嘴,半晌才说:“那就再排一期。”

柳宝成拉开抽屉,点了二十元递过来:“先拿去买两瓶眼药,算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

我把通知单收进贴身的口袋,解下围裙。

“从今天起,我不在铺里记工了。”

秀珍抬头:“你什么意思?”

“分开做。我的工钱,你们什么时候算清,什么时候给我。”

岳父用账本拍了一下柜台:“出了这个门,河东镇哪家配件店还会赊给你?”

我弯腰打开工具柜。里面的绕线模、摇表和大多数钳具都是铺里的,我一件没动。只拿出父亲留下的游标卡尺、一把木柄刮线刀和半截旧锉刀。

柳宝成拦住柜门:“你走了,粮站那台机子以后坏了算谁的?”

“保修联上写谁的名字,就算谁的。”

他这才低头看那张单子。经手人栏里,岳父刚写了他的名字。

我把旧工具包进帆布,走出柳家铺子。秀珍追到门口,没有拉我,只说:“你今天走了,晚上别回后屋。”

河东集正散场,地上满是菜叶和稻草。我走到集口,肚子空得发疼,就买了两个冷馒头。

刚咬一口,农机站的赵全有蹬着自行车追过来,车后座捆着一台满是泥的旧水泵。

“向东,先别走。”他支好车,“上*村抬来的,柳师傅说轴死了,没有修头。村里等它浇秧,你给瞧瞧。”

柳大奎和柳宝成也到了集口。岳父甩开上衣下摆,说:“这泵我看过,报废了。谁接谁贴功夫。”

我咽下嘴里的馒头,蹲到水泵前,摇了摇叶轮。

轮子纹丝不动。

我从帆布里摸出那把木柄刮线刀。

“我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