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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家的人把铝壶提上台阶时,壶底还在滴水。

水顺着柜台的缝,滴在我脚边。

“周成山,你出来!”

朱老四把最大的一只壶往地上一蹾。壶嘴歪了,刚刷的红漆蹭掉一块。

“今天是我闺女出嫁,六只新壶,四只漏底。开水泼了一地,亲家那边怎么看我?”

围在门口的人一下多了。

我放下剪了一半的白铁皮,接壶,倒水,迎着光细看。

裂口贴着壶底卷边,细细一圈。指甲刮过去,茬口发灰,不是新铝该有的银白。

我心里有数了。

父亲却从里屋出来,先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昨晚是你收的尾?”

我还没答,弟弟周成海跟出来,急着说:“哥,昨天是你把壶送去的。”

父亲点头,像是这句话已经够了。

“老大,给人家退钱。六只壶的工料,一共七十二。”

朱老四瞪着我:“钱要退,话也得说清楚。我订壶的时候,你爹拍**说,你的手艺全镇找不出第二个。”

我看向弟弟。

他眼神往门后躲。

昨天傍晚,我替外村修完桶,回来把六只壶送去朱家。可裁料、卷边和试漏都是成海做的,父亲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这料不对。”我说。

父亲脸一沉:“壶是你交的,话也是你说的,现在料不对?”

“旧铝发脆,不能做新壶底。”

“你还嫌料?”朱老四冷笑,“我只知道我花了新壶的钱。”

门外有人低声说:“周家老大手艺不是最稳吗?”

“稳不稳,壶会说话。”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句句往我脸上贴。

弟弟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爹,先别让朱叔站着了。哥把钱退了,再给人家补四只。”

他说得轻巧。

七十二元,是我在集市补二十多个壶底才能挣下的工钱。

父亲已经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毛票。他回头看我。

“你屋里有。先拿。”

我站着没动。

父亲压低声音:“非要人家把周家的招牌摘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朱老四身后红着眼的朱家闺女。她脚上的新布鞋湿了半边,今天本来是她的好日子。

我回屋,从床底摸出铁皮盒。

妻子林秀娥正给小满缝书包带,看见我拿钱,手停住了。

“多少?”

“七十二。”

她没拦,只把盒里剩下的钱一张张压平。

我把钱交给朱老四:“这七十二退你。壶我拆开看,该谁的责任,我会给个说法。”

父亲立刻接话:“还有什么说法?你朱叔忙,别耽误人家。”

朱老四拿了钱,临走指了指门楣。

“老周,招牌是你们周家的,别让人再信错了。”

人群散后,我把四只壶一字排开,拿小锤敲开卷边。

四块底,全是回收旧铝。

弟弟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弹了三次。

“你昨天用的剩料在哪?”我问。

“扔了。”

“红星铝皮还剩两张,为什么不用?”

他站起来:“哥,你赔了钱,心里不痛快,也别逮着我问。我又没让你漏。”

父亲把一块拆下的壶底拿过去,看了一眼便扔到墙角。

“事情过去了。”

“没过。”我说,“这四只壶为什么用旧料,得说清楚。”

父亲抬起眼:“说清楚给谁听?让你弟弟也去街上丢人?”

我握着锤子的手慢慢紧起来。

他绕开我,把柜台上的“周记白铁铺”木牌擦了一遍。

“从明天起,前面的铺面交给成海。他订了婚,得有个像样的营生。”

我问:“那我呢?”

父亲说得理所当然。

“你手艺熟,在后院接点零活,照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