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城有个规矩,家中每得一个女儿,父母便要年年为她存下一块金锭。
待出嫁前打成首饰,那是在夫家的傍身钱,也是爹娘给她撑腰的底气。
我和双胞胎妹妹同一天出嫁。
妹妹的嫁妆铺了满满一床,头戴的金凤凰被阳光一照,满身金羽流光浮动。
母亲笑着上前,替妹妹扶正了金凤凰。
“我们囡囡带着这些嫁过去,往后谁也不敢看轻你。”
父亲也满脸骄傲地附和:
“那是,谁家女儿能有咱囡囡气派!”
所有人都围着妹妹赞不绝口,直到我打开自己的嫁妆箱。
箱中只有十几块裹着红纸的石头。
我攥紧手里的红纸,哑声问:
“娘,我的金子呢?”
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囡囡那顶金冠的凤尾还差几两金子,我寻思你的首饰反正还没打,就把金锭拿去给她补上了。”
父亲也沉下脸:
“**妹嫁的是大户人家,自然要办得气派些。你嫁个穷教书的,要那么多金子给谁看?”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脸,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年存下金锭时都会对我们说:
“等你出嫁有它们傍身,到了婆家,谁也不敢轻贱我的女儿。”
原来,她口中的女儿,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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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散去后,母亲立刻关上院门,把那只装满石头的箱子推到我脚边。
“收起来,别叫外人看见。”
她压低声音,眉心拧得很紧。
“容珠马上要进贺家,你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祝家落个苛待女儿的名声?”
我看着红纸边缘露出的灰白石皮,没有去碰箱盖。
母亲见我不动,语气软了一分。
“不过少几块金子,等家里缓过来,自会补给你。”
这句话我听过许多次。
十二岁那年,容珠看中了我的赤金项圈,母亲也说只是先借去戴几日。
那项圈后来被熔成了一对小金鱼,再没回到我手里。
我抬头问她:
“三年前,你替我画的并蒂莲簪呢?”
母亲神色一顿,随即撇开脸。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些旧花样。”
她匆匆进了容珠的屋。
门帘晃动间,我看见妹妹正坐在妆台前试首饰。
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金簪,两朵莲花依偎而生,花心各嵌一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
那是我十五岁生辰时,母亲亲手为我描下的样子。
她说我不爱牡丹的张扬,并蒂莲安静,最配我的性子。
原来她一笔一画都记得。
只是那支簪子,从来没打算留给我。
容珠从铜镜里瞧见我,抬手扶了扶金簪。
“姐姐也觉得好看吗?娘说我的金冠太盛,添一支素些的正合适。”
母亲替她理顺鬓发,没有回头。
“照棠,你也回去收拾吧,别误了正事。”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屋里却空了一半。
墙边三只樟木箱不见了,连装冬衣的藤箱也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印。
兄长正指挥小厮往外搬最后一只木匣。
我挡在门口。
“这是我的。”
他不耐烦地侧过身。
“容珠的嫁妆装不下,借你的箱子周转一下。”
容珠抱着钥匙跟进来,柔声道:“姐姐放心,等我进了贺家,再让人送回来。”
“送什么?”
兄长皱眉打断她。
“抬进夫家的嫁妆再往外搬,像什么样子?”
母亲也赶来劝我,说库房里还有两口箱子,尽够我使用。
我去看了一眼。
一口被雨水泡得木板发胀,一口底部漏着洞,里面还压着容珠幼时穿旧的夹袄。
我没说话,只问虞家送来的聘礼放在何处。
父亲正在廊下核对礼单,闻言头也没抬。
“聘银添进容珠的席面了,那对银镯给她压箱,两匹绸子裁了回门衣裳。”
“那是虞家给我的。”
父亲将礼单往桌上一搁。
“进了祝家的门,便是祝家的东西。”
容珠红了眼。
“姐姐若不高兴,这些箱子我不用便是。”
母亲一把将她拉了回去。
“她不过说句气话,你还当真了。”
我看着满院贴着容珠名字的嫁妆,忽然问:
“既然姐妹之间不分你我,她的铺契和金饰,能不能也匀我一半?”
方才还在劝我大度的人,全都没了声音。
兄长脸色发沉,母亲把容珠护到身后,父亲更是冷冷看着我,像我说了什么贪得无厌的话。
我没有再等他们回答。
回房后,我从床板下取出外祖母留下的旧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几张我替商户誊账留下的工钱单据,以及城西永丰金铺的名帖。
我铺开信纸,蘸了墨。
“城里金铺还缺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