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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咬着牙,没发声。
他试过抽手,动不了。
岑青身后的两个跟班一人踩着他一侧肩膀,全身的重量都在把他往地面里钉。
矿区里其他工人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
灰角矿区就是这样,底下的人命不值钱,何况是
秦烈这种连监工都看不顺眼的技术员。
岑青蹲下来,居高临下看他。
那张脸很年轻,皮肤细腻得像抹了釉,跟矿区里所有人灰扑扑的肤色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我给你三秒。”
岑青低头,用靴尖轻轻点了点
秦烈已经变形的手指,“说说看,这台感应器,误差率多少?
说对了——我脚挪开。
说错了——” 他没把“说错了”的后半句说完,只是又笑了一下。
秦烈闻到一股浓烈到发腻的香氛气味,混合着碎石地里的铁锈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压力顺着喉管往下坠。
秦烈认得那台感应器。
民用级旧型号,误差率在出厂合格线内,只磨损了防尘层。
他心里一秒钟就能报出答案,小数点后两位都不带犹豫的。
可他没张口。
因为
岑青根本不在乎答案。
他只在乎让矿区那帮人看清楚:这个叫
秦烈的废物,被联邦第三舰队的公子爷踩在脚底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秦烈太熟悉这种游戏了。
从小在矿区边缘长大,像条活在阴影里的野狗,他见过太多种“猫捉老鼠”——不急着吃,先玩。
这类人最讨厌猎物提前认输。
所以他闭嘴。
沉默能把
岑青的羞辱拉得更长,但至少不用自己先认输。
“呵。”
岑青眼神冷了一度,“倔。”
他踩下去,用力,转。
痛感从指骨炸开,沿着腕骨往手肘冲,像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神经。
秦烈额头砸在碎石上,眼前的矿区褪色成一团灰白。
他听到自己气**挤出一声闷哼。
“这个贱种。”
冯秃鹫的声音飘过来,带着谄媚的调子,“少爷您消消气,不值当。
他妹子还在医院躺着,神经都快萎缩完了,您这一脚要是把他踩残了,往后谁给那病秧子交药费啊?”
岑青没理冯秃鹫。
他俯下身,凑到
秦烈耳边,声音清晰得像一把刀:“垃圾就该对天空保持敬畏,懂了吗?”
秦烈没答话。
他喉头涌上一股咸腥气,口水混着血,在嘴里像烧红的铁球。
他想咽下去,没咽好,呛了一口,咳出来的血星溅在碎石上。
岑青松开脚,耸耸肩,像刚踩死一只蟑螂。
跟班也松了脚,朝着
秦烈**上踢了一脚:“滚远点,脏东西。”
脚步声远去。
秦烈趴在碎石地上,闻着满嘴的血腥味和贵族少爷留下的香氛残味,没有动。
冯秃鹫走过来,居高临下,像看一条半死不活的狗。
“秦疯子,你***跟贵人顶什么嘴?
人家要你跪,你跪下来不就行了?
那张脸能值几个代币?”
秦烈攥紧完好的左手,指节泛白。
他听见冯秃鹫继续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你上个月的工钱,扣了百分之六十,理由是‘虚拟带宽违规使用’。
你昨天是不是开过一次个人终端?
在矿区刷药剂列表?
那是违规的。”
秦烈终于动了。
他撑着半边身体,抬起头。
冯秃鹫的秃脑袋在矿区射灯下泛着油光,两只眼睛眯缝着,嘴角挂着一丝等着他求情的笑。
“你昨天只给秦沫查药名单,对吧?”
冯秃鹫拍了拍手里的电子板,“我给你算了一下,光那个药,医院每月的固定扣除就要你四百代币。
你手里剩的那点钱,自己数数够不够付下个月的床位费?”
秦烈嗓子里干得发紧:“我指标超了,定向扣除也认了。
你扣到百分之六十,我连药品运输费都填不回来。”
“那是你的事。”
冯秃鹫蹲下来,像刚才
岑青那样俯身看他,嗓门低了些,但周围人能听见:“我听说**妹那种病,体内神经萎缩是一步步来的——从脚趾开始往外烂,最后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她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九?
活不过三年了吧?
你省着点代币,给她买块好点的坟地,算你当哥的仁至义尽了。”
秦烈猛抬头。
他盯着冯秃鹫,没有说话。
冯秃鹫愣了一瞬,下意识退后了半步,但又立刻觉得自己被一个废品检定员吓退很丢人,于是挺直了腰,讥笑:“怎么,还想咬我一口?
你那双破手都碎成这样了,算残疾了吧。
要不我给你写个申请,你直接去领一笔伤残补助,等着**咽气,够你活一阵子。”
他转身,摆着宽大的背影走了,留下一句话:“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明早矿上来一批废料,Q9区,你负责盯着。
要是挑出点好东西,我给你算半天工时。
你那破手缝几针就行,别耽误干活。”
秦烈跪在碎石地上,呼吸一下一下,带出铁锈味。
他的手术后大概七分钟才能站起来,但他告诉自己不能等。
他用手肘顶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右手的指骨碎得不成形状,每动一次都像被钢针顺着神经扎了个对穿。
疼。
太疼了。
可他没喊。
矿区的夜晚很冷,风从穹顶裂缝钻进来,刮过他手背,像刀片。
他抬起头,看着
岑青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自己那三根已经扭曲的指骨,忽然觉得这世界***公平——有钱人的靴子可以随便踩碎穷人的骨头,而穷人只能把这件事死死记在心里,等着有一天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检定站小屋,关上门,锁死。
门后那面旧镜子,反射出他狼狈的脸:嘴角带血,额头破皮,灰扑扑的工作服上全是嵌进布纹里的碎石印。
他把左手伸到怀里,摸到那条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吊坠背面是妹妹秦沫小时候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朵花。
他拇指摩挲着那条纹路,指尖轻微发颤。
他不能让妹妹知道,今天他又被人踩断了三根骨头,又被扣了百分之六十的工钱。
他也不能让她知道,距离凑齐神经修复舱的购买费用,还差一个天文数字。
他打开个人终端,屏幕的荧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正想给秦沫发一条报平安的消息,眼睛突然一跳。
视网膜上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数字瀑布,像雪崩一样从视野顶端倾泻而下。
那些“0”和“1”像活的虫子,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蠕动、汇聚、翻腾。
秦烈整个人僵住。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认为这是指骨断裂的疼痛引发的幻觉,但数字瀑布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那些数据组隐隐构成了一个人形轮廓,一个头盔、一套星纹战甲、一架流线型的青色战机。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颅骨深处传来,苍老、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吞下去。”
秦烈猛地睁大眼,盯着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消息:“检测到可吞噬对象:
岑青,虚拟账号‘青玉号’。
是否开始数据吞噬?”
他心脏几乎停跳。
那一刻,指尖的血腥气还在飘,指骨的疼痛还在疯狂敲击神经,但他忽然觉得,这条消息就像是命运递过来的一把刀。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你的账号,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