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沉浮录

报道------------------------------------------，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褪色的国徽，深吸了一口气。，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圈。“同志，你找谁？”，五十来岁，脸上挂着懒洋洋的审视。“**，我是来报到的。”江临从裤兜里掏出介绍信，“县委组织部调令，分到青牛镇党政办。”。“江临？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对，今年刚毕业。进来吧。党政办在三楼，这会儿刘主任应该在。你运气不错，今天礼拜一，人都还没下村。”，主楼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上挂着“党政办公室主任”的牌子。江临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进来。”，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前摊着一摞表格，手里捏着笔。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我是江临，今年新考录的选调生，分配到青牛镇党政办，来向刘主任报到。”
男人放下手中的文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淡淡的微笑。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
“欢迎欢迎，我就是刘志成。上礼拜组织部就打了招呼，说分来个高材生，省城大学毕业的，是吧？”
江临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有力，握得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很有分寸感。
“刘主任过奖了，我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还要请领导和同事多指点。”
“不错，谦虚。”刘志成点点头，转头看向那个女人，“夏主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江，咱们镇今年唯一一个选调生。小江，这是夏敏华夏主任，咱们党政办的副主任，镇里的笔杆子，你的顶头上司。”
夏敏华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她的笑容很得体，不冷不热，但眼神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精明。
“欢迎你，小江。咱们办公室正缺年轻人，你来了正好能分担一些。”
“夏姐好，以后请您多关照。”
“行了，别站着了。”刘志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办公室。老刘——就是门口那个门卫老刘——已经跟我说了，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拖着箱子来了，我就猜到是你。”
他一边走一边说：“咱们青牛镇不大，十七个行政村，三万两千多人口，在全县算是中等偏上。镇里班子七个人，**、镇长、***、纪委**、组织委员、宣传委员、武装部长。党政办加**一共八个，你慢慢就认全了。”
江临跟在他身后，在心里默默记着。
党政办是一间大办公室，和主任办公室在同一层。推门进去，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摆放，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复印机，旁边的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
“这张是你的。”刘志成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电脑是新配的，还没拆封。你先安顿下来，下午夏主任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头发短得能看到青色的头皮，正翘着腿在看报纸。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报纸，目光直接落在江临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
“张鹏，这是新来的小江。”刘志成介绍道。
张鹏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哎呀，终于来人了！小江是吧？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他的笑容很热情，但江临注意到，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笑——那种笑只是一种表情，不是一种情绪。
“张哥好，以后请多关照。”
另一个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冲江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这是袁圆，负责信息这一块。”刘志成说。
“袁姐好。”江临主动打招呼。
袁圆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似乎对新同事的到来并不怎么感兴趣。
江临把箱子放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办公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看来这位置空了一段时间。
刘志成交代了几句就回自己办公室了。张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江，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城大学，行政管理专业。”
“哟，一本啊。”张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赞叹，“那可比我们强多了。我是本地电大毕业的，袁圆是大专，咱们镇里正经全日制本科都没几个，更别说省大这种一本了。”
“张哥说笑了，学历说明不了什么，基层工作经验才是真本事。”
张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和袁圆敲击键盘的声音。
江临从箱子里拿出纸巾，开始擦桌子。他的动作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来之前，他已经把青牛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这个镇经济排名在全县处于中下游，没什么像样的产业，主要靠农业和几个小加工厂撑着。****叫赵志远，当了三年镇****，据说在县里很有分量；镇长叫孙建国，是去年刚从外镇调过来的，两个人之间关系微妙。
这些信息，是他托大学室友打听的。室友的父亲在县**任职，虽然不是什么核心部门，但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
他知道，自己一个毫无**的外地人，被分到这个镇，说是选调生要到基层锻炼，实际上就是被扔到一个谁也不愿意来的地方。青牛镇去年考核全县倒数第三，要不是缺人手，恐怕连选调生都不愿意分配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官场。
他没有**，没有靠山，没有人脉。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脑子里的知识和一颗想要往上爬的心。
“小江，来来来，帮我搬一下这箱材料。”
夏敏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江临的思绪。
“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夏敏华手里那箱沉甸甸的文件。
夏敏华走在他前面，忽然说了一句：“小江，你的宿舍安排好了，在镇**后面的家属楼，三楼的单间，条件一般，但胜在方便。下午我让小袁带你去看看，缺什么跟她说，镇上能解决的尽量解决。”
“谢谢夏姐。”
“不客气。”夏敏华顿了顿，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小江，镇里的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刚来，多看，多听，少说话，少表态。谁问你什么，都说不清楚、不了解、刚来不知道。”
江临愣了一下，旋即低声应道：“明白了，谢谢夏姐提醒。”
夏敏华没再说话，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他把箱子放下，然后转身走了。
江临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箱子沉甸甸的。
箱子里的材料不重，重的是那句话。
多看，多听，少说话，少表态。
这是他进官场的第一课，比任何教科书都来得直接。
他回到办公室，张鹏已经走了，袁圆还在敲键盘。
江临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镇**院子后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青牛镇，据说是因为镇东头有一座形似青牛的小山而得名，景色其实不错，只是位置偏了点，离县城要一个多小时车程。
他不知道，这个偏远的小镇，将会是他命运真正的起点。
而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拎着旧行李箱、站在权力门槛外的年轻人，对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江临。”
袁圆忽然叫他。
“诶，袁姐，什么事？”
“你手机号多少？我拉你进镇里的工作群。”袁圆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
江临报了号码，很快微信上就多了一个群邀请。群名叫“青牛镇工作交流群”，他点进去一看，已经有六十多个人。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内容是一个村子的水渠塌方了，配文是“请相关领导尽快处理”。
他刚准备把手机放下，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欢迎新同事！”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镇**的logo，昵称是“赵志远”。
江临的手微微一顿。
镇****，亲自欢迎他一个新来的办事员？
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警觉。在官场上，任何超乎寻常的热情，都值得警惕。
群里陆续有人跟风发“欢迎”，张鹏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夏敏华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袁圆毫无动静。
江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谢谢赵**，谢谢各位领导同事，新人报到，请多关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在这个群里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