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报告拿到手时,我儿子正趴在儿童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拿一辆掉漆的小消防车推来推去。
轮子咯噔咯噔,压过地砖缝。
我把报告袋捏在手里,封口胶条被汗浸软,纸边卷起来,像一张迟早要烂在掌心里的旧票根。
窗口里,护士喊:“
许知远,结果出来了。”
我抬头应了一声,嗓子没发出声音。
三岁的许舟舟扭脸看我,嘴边还沾着半圈酸奶。
“爸爸,回家吗?”
我蹲下,给他擦嘴。纸巾碰到他小小的下巴,他下意识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那一下,我胸口像被谁拧住。
我做鉴定,不是因为我怀疑他。
是因为一个月前,舟舟***体检,血型栏写着*型。我和
沈南枝,一个A型,一个O型。
医生说,有些情况复杂,别自己吓自己,可以复查。
我复查了两次。
第三次,我偷偷带舟舟来了这家医院。
我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孩子不是我的。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沈南枝哭,
沈南枝解释,
沈南枝说那年我们分开过三个月,她喝醉了,犯过一次错。
我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
但我没想到,报告最后一页明明白白写着:排除我与许舟舟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下面还有一行,是我后来加做的母系检测。
排除
沈南枝与许舟舟的生物学母子关系。
孩子不是我的。
也不是她的。
我把报告塞回袋子里,手指在封口处反复按了三下,像按住一个随时会跳出来咬人的秘密。
舟舟的消防车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撞上椅角,疼得皱鼻子,却没哭。
我伸手把他抱起来。
他搂住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勇敢吧?”
我说:“勇敢。”
声音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太哑。
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下着小雨,雨刮器一下下扫过去,前挡玻璃刚清楚,又被雨丝糊住。
舟舟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怀里抱着那辆小消防车。
我没回家。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的梧桐树下,给
沈南枝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音里有切菜声,还有我**笑声。
“到哪了?妈炖了排骨,舟舟能吃两块。”
我看着后视镜里儿子的睡脸,问她:“你在哪?”
“家啊,还能在哪?”
“出来。”
那边顿了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
“怎么了?”
“我在小区门口。”
她沉默了两秒,语气轻起来:“你又抽什么风?孩子困了吧,先上来。”
我没说话。
雨点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像有人往铁盆里撒豆子。
过了五分钟,
沈南枝撑着一把米色伞从小区门口出来。
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葱末。走到车边时,她先往后座看了一眼,见舟舟睡着,眉眼才松下来。
“怎么不进去?”
我把报告袋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松快像被雨水冲掉。
“这是什么?”
“打开。”
她没动。
我说:“
沈南枝,打开。”
她把伞柄夹在肩窝,手指捏住封口,撕了两下没撕开。我替她撕开,把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压在方向盘上。
车里很暗,路灯隔着雨幕照进来,字迹却清楚得刺眼。
她看了第一行,脸白了。
看第二行的时候,伞从肩上滑下去,啪一声砸在车门上。
雨浇在她头发上,她却没躲。
我盯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
我又问:“舟舟是谁的孩子?”
她猛地抓住车窗框,指甲在玻璃边缘刮出轻响。
“知远,你先别声张。”
我看着她湿掉的睫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沉下去。
“所以你知道。”
她摇头,又点头,整个人像站不稳。
“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太旧了,旧到我听见就想笑。
我没笑出来。
后座的舟舟翻了个身,小消防车从怀里滑下去,撞到安全座椅扶手。
沈南枝立刻压低声音:“别吵醒他。”
我看着她。
“现在知道怕吵醒他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他还小。”
“他小,所以你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雨水顺着她下巴往下滴,她手指发抖,忽然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
车门一关,潮湿的冷气扑进来。
她把报告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知远,我们回家说,好不好?别在外面。”
我发动了车,却没往小区里开。
我开到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关了火。
店里白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第二份半价。一个外卖员蹲在屋檐下抽烟,抬眼扫了我们一下,又低头看手机。
我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屏幕亮着。
上面是110拨号界面。
沈南枝看见后,整个人僵住。
她突然扑过来,按住我的手腕。
“别报警。”
我没动。
“说。”
她喘得很急,眼泪掉下来,却没哭出声。
“我说,我都说。”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
“舟舟从哪来的?”
她嘴唇抖了半天,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偷的。”
我盯着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真的不是。”
“那是哪来的?”
便利店门开了,叮咚一声。
热气和鱼丸味散出来,又很快被雨压下去。
沈南枝忽然解开安全带,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下去,跪在了副驾驶脚垫上。
她抓着我的裤脚,仰头看我。
“知远,求你,别报警。”
我低头看她。
那张我爱了七年的脸,湿得不像样。
我却只觉得陌生。
“你跪错人了。”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该跪的不是我,是那个不知道孩子在哪的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