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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年里》 发表时间: 2026-07-09
签约------------------------------------------。,电梯门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新的地毯味,混着空调的凉。前台的女孩领她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沈主编,陆总已经在里面了。您请。",没立刻推门。。,低着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封面是米白色的,左下角印着两个字。晚风。。,订户还没寄完。他手里那本比她自己桌上的还新,没有折痕,没有卷角。他翻到的那一页停住了。。。她删改到凌晨三点的那一篇。他看了很久,久到不像在翻,像在读。,背贴着走廊的墙。她的心跳不算快,但位置不对,堵在嗓子眼那里,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褪了色,磨得起毛。系了七年,松了也不摘。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摘。,又换回来。等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平了,她抬手推门。。"沈主编。"。
这一声"沈主编"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七年前他叫她知意,再往前叫沈同学,急了的时候叫小意。现在叫沈主编。
"陆总。"她点了下头,在桌子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份合同。永年里城市更新项目的内容合作意向书,晚风杂志负责永年里特辑的采编与出品,嘉城资本作为项目方提供资源协调与采编便利。她翻开合同,逐条往下看。
条款不复杂。合作周期四个月,交付一期永年里专题增刊,采编团队进场时间、署名权、版权归属都写得很清楚。她读到第五页的时候,眼睛扫过落款处。
陆衍舟。
三个字。黑色签字笔的墨,笔锋收得干净。她想起大学时候他的字也是这样的,横平竖直,像建筑系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那一栏签了字。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合同一式两份。"陆衍舟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贵社留存。"
她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按在合同纸的边缘上,没有碰到她。
"好久不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今天天气还行。这句话是他憋了七年才找到的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她握住合同,手指收紧了一下。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好久不见。"
她也是平的。两个人都平。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有起重机的声音。永年里的工地上还在施工,隔着一条马路,能看见脚手架的轮廓。
陆衍舟把那本《晚风》合上了,放在桌子的右侧。封面朝下扣着。
"永年里的工期到十月,特辑可以在九月出刊。"他说,"采编进场的时间你来定,我让项目经理跟你对接。"
"好。"
"梧桐树那一段,如果你们要拍,需要提前报备。规划局刚批下来保留方案。"
她抬了一下眼。"批下来了?"
"昨天。"
她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永年里有一棵八十多年的梧桐树,做踩点的时候她特意去看过。她不知道他为了那棵树跑了规划局。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合同签完了,没有别的可说。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像两个刚认识的商业合作伙伴。她把合同装进文件袋,他绕过桌子来替她开门。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干净的,皂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他没有注意到。
"我送你到电梯。"
"不用。"
她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走廊里空了,前台的女孩不在。她一个人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十九,十八,十七。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低头看封口。不干胶的封口贴歪了,有一个气泡。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平。撕开重贴,还是有气泡。第三遍才贴平。
她站在电梯里贴了三遍封口贴。没有人看见。
出大楼的时候,上海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她走了两个路口才想起来应该去地铁站,不是往这个方向。她停在路口,红灯变绿,又变红。
她站在路口,把文件袋的封口又摸了一遍。这次是平的。
回到编辑部的时候,江挽正趴在桌上校对第十五期的样稿。
"签了?"江挽抬起头。
"签了。"
"甲方什么人?"
沈知意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了一下抽屉找笔。"投资总监。挺年轻的。"
"叫什么?"
"陆衍舟。"
江挽的笔停了一下。
"陆衍舟?嘉城资本的那个陆衍舟?"
"你认识?"
"不认识。行业群里听说过。做城市更新的,去年那个老厂房改造项目就是他主导的。"江挽看着她,"你认识。"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合同的骑缝处画了一道签收线。
"大学学长。"
"哦。"江挽转回去继续校对。过了几秒,她又转过来。"那你手抖什么。"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
"没抖。"
"那你为什么把那杯咖啡端起来三次都没咽下去。"
沈知意这才发现自己桌上那杯咖啡。出发前买的,美式,不加糖。她确实端起来喝过,但完全不记得什么味道。她低头看杯子,已经见底了。
她不渴。
江挽没有再问。她是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的人。但沈知意知道她记住了一件事。沈知意听到陆衍舟三个字的时候,签字的笔顿了一下。
这件事江挽不会忘。沈知意太了解她了。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个画面。他坐在长桌尽头,低着头翻她的杂志,停在她写卷首语的那一页。第十四期。她三天前才出刊,连订户都没寄完。他已经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或者订的。她只知道他翻到的那一页,卷首语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有一些地方,你以为再也回不去了。但你走进去,发现巷子还在,墙上的爬藤植物比从前更密了。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永年里。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她不确定他想的是不是也是永年里。
她睁开眼,把那杯凉透的美式喝完了。苦的。和大学时候他买给她的一样苦。那时候她嫌苦,他在杯子里加了一颗方糖。现在没有方糖,她也没说苦。
陆衍舟回到办公室,把另一份合同锁进抽屉。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十九楼朝南,能看见永年里的工地。脚手架搭到了三层,梧桐树在工地的一角,被保护板围了起来。昨天规划局批了保留方案,他松了一口气。
他在桌前坐下,把那本《晚风》翻过来,封面朝上。第十四期。米白色的封面,左下角两个字,她题的。她的字他认得,横平竖直里有一点收不住的锋。
他翻到卷首语。读了第三遍。
有一些地方,你以为再也回不去了。但你走进去,发现巷子还在,墙上的爬藤植物比从前更密了。
他不知道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她。他想了很久,想的是北京那间朝北的地下室。每个月《晚风》的快递寄到的时候,他去取,觉得那是他和她之间最近的距离。
他不知道她来早了十分钟。也不知道她站在玻璃门外看见了他。
他只知道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文件夹,右手。表情是平的。她叫他陆总。他叫她沈主编。
他伸出手说好久不见的时候,她握住了。她的手很凉。
他松开的时候,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根红绳。褪了色。很细。
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杂志放进了抽屉最里层,和那份合同并排。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