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分前夜------------------------------------------,耳边还残着酒桌上的笑声。,有人端着杯子说以后还得靠你照顾,也有人隔着烟雾问他,这个版本上线以后是不是能松一口气。?。,哪还有真正松一口气的时候。项目上线只是另一轮需求的开始,庆功宴只是把焦虑换成酒精灌进胃里。,江边风很热,手机里弹出母亲的未接来电。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回。,世界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按进水里。,就是现在。,也不是他租住公寓里那盏冷白色吸顶灯,而是一圈发黄的石膏线。墙角有一块旧水渍,吊扇挂在正中间,叶片边缘沾着灰,一圈一圈慢吞吞地转,带出来的风里混着洗衣粉、樟脑丸和夏天木柜子的味道。,足足看了十几秒。。。,后脑勺一阵发沉,胃里却没有宿醉后的灼烧感。身下是硬木板床,凉席硌着手臂,枕边放着一本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还用黑笔写着两个字。。,横竖都用力,像写字的人非要证明自己认真。
床头柜上摆着一部银灰色翻盖手机,旁边压着一张准考证。准考证塑封边角翘起,照片里的少年留着短发,眉眼干净,却硬装出一点不服气的样子。
姓名:
林向南。
**时间:2008年6月7日到6月8日。
林向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拿起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来,蓝白色小字刺得人眼睛发涩。
2008年6月24日,21:17。
高考出分前夜。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他,先别疯,先验证。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必须互相咬合,才算事实。
他翻开抽屉。
里面有半包薄荷糖,一把网吧会员卡,一支漏墨的中性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后面跟着“查分入口教育**院备用”。
再往下,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他和
程野勾肩搭背站在学校门口,周鹿溪站在另一边,白色校服裙被风吹起一点,她抬手压着头发,脸上带着不太耐烦的笑。
林向南看着那张照片,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周鹿溪。
这个名字在他后来的生活里出现得越来越少。最开始是聊天框沉下去,再后来是朋友圈互相不可见。他曾经花了很多年去追一个答案,后来才知道,人家当时根本没出题。
手机突然震起来。
来电显示:
程野。
林向南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另一个
程野。三十五岁,啤酒肚,见面第一句话永远是“南哥,忙啊?”
他按下接听。
“
林向南!”
少年人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干净,莽撞,带着没被生活磨过的毛边。
“你死床上了啊?说好九点去网吧占机子查分,你还不下来?再晚点机器都没了!”
林向南握着手机,喉咙莫名发紧。
十八岁的
程野,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真吵。
也真让人想念。
“听见没有啊?”
程野还在催,“周鹿溪刚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又磨蹭。她说你要是下楼,顺路在小区门口等她一下。”
林向南没有立刻说话。
“听见了。”他终于开口。
这声音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年轻,清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睡醒后的哑。
“听见了你倒是动啊。”
程野不满,“我在楼下等你,最多五分钟。还有啊,你别又为了周鹿溪换衣服换半天,人家又不是没见过你穿校服。”
林向南笑了一声。
“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某个主持人正在播奥运火炬传递的新闻。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一声,又被晚风推远。
2008年。
北京奥运,高考出分,网吧查分,翻盖手机,周鹿溪。
所有碎片扣在一起,严丝合缝,荒唐到像真的。
林向南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凉席边。不是害怕,是身体还没适应这份轻。
他扶着桌沿站稳,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
6月24日,星期二。
红笔在日期旁边圈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写着“查分”。
再往旁边,是父亲林建国的字。
“晚上七点,老赵饭局。”
林向南盯着那几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老赵。
他想起来了。
那个笑起来总露金牙的赵叔,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南边做建材,投钱进去三个月就能翻一番。父亲那时候正愁他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听了几顿饭局,最后把家里多年积蓄搭进去一半。
钱不算多,却足够让这个家往后几年都过得拧巴。母亲陈玉梅后来一提这事就骂,父亲不吭声,只蹲在阳台抽烟。
客厅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我说了,不去。”陈玉梅的声音很清,刀子嘴从年轻到后来都没变,“孩子今晚查分,你跟老赵吃什么饭?”
林建国声音低些:“就是吃顿饭,又不是马上掏钱。人家说有个门路,我先听听。”
“门路,门路,你们这些男人喝两杯猫尿,谁嘴里没门路?”
“你小声点,向南还睡着。”
林向南站在房门后,手指搭在门把上,半晌没有动。
前世这个晚上,他为了周鹿溪一句“你能不能快点”手忙脚乱地换衣服。父母在客厅吵什么,他根本没听清,也没想听。
后来才知道,很多坎,早就从这天晚上开始往家里滚了。
林向南推开门。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玉梅正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林建国坐在木沙发上,白背心,短裤,脚边放着一双旧皮鞋。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陈玉梅皱眉:“醒了?怎么脸色这么白,空调吹坏了?”
家里哪有空调,只有一台用了很多年的立式风扇,开到三档时整个机身都跟着抖。
林向南看着母亲。
她比记忆里年轻太多,嘴上还是凶,眼里的担心却藏不住。
林建国咳了一声:“赶紧洗把脸,
程野刚才在楼下喊你。查分别紧张,考多少都回来说,家里一起商量。”
林向南喉结动了动。
“爸。”
林建国一愣:“啊?”
“老赵那个饭局,今晚别去了。”
林向南说。
客厅静了两秒。
陈玉梅先反应过来,立刻看向林建国:“听见没,你儿子都说别去。”
林建国哭笑不得:“你懂什么,就跟着**起哄。”
林向南拿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整个人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不是起哄。”他说,“今天出分,明天估计一堆亲戚问学校,后天开始填志愿。家里这些事够忙了。真有好项目,也不差你这一晚上。”
林建国看着他,表情有些奇怪。
陈玉梅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儿子难得懂事,马上接话:“就是,真有钱赚还轮得到他老赵喊你?他家金牙都快笑掉了。”
林建国瞪她:“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没错。”
林向南把杯子放下,“妈说得挺有商业判断。”
陈玉梅愣了一下,蒲扇差点没拿稳。
“你少跟我贫,赶紧洗脸去。”
林向南嗯了一声,转身进卫生间。
镜子有点旧,边缘起了黑斑。
林向南双手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的
林向南。
头发睡得有点乱,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被生活磨出来的那种“都行”。
干净得让人不敢认。
他低头捧水洗脸,凉意砸在脸上,心口那点发酸才终于散开。
重来一次。
他不是惨到谷底的人。前世有工作,有房贷,有体面的职位。可他也确实把很多东西弄丢了,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电话,
程野慢慢疏远的热络,还有周鹿溪那个追了很多年也没问出口的答案。
但至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把真心、时间和钱,全都糊里糊涂交给别人定价。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周鹿溪:你下楼的时候顺路等我,我爸妈吵着要送我,我不想坐他们车。
语气熟悉得让人想笑。
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说麻烦你了。因为过去很多年里,
林向南确实一直在等她。
十八岁的
林向南会立刻回“好”,再补一句“你慢慢来,不急”。
三十五岁的
林向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按上键盘。
他先打了一个“好”。
想了想,删掉。
又打了一句“我在楼下”。
再删掉。
最后屏幕只剩空白。
楼下传来
程野的喊声。
“
林向南!你再不下来我真走了啊!”
声音撞在老楼墙面上,惊起几户人家的灯。邻居家的麻将声停了一下,
程野立刻怂了,声音压低很多。
“南哥,快点!”
林向南笑了。
这个称呼,他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把准考证塞进口袋,拿起钥匙出门。陈玉梅还不放心,追着问:“钱带了没?网吧别待太晚,查完分马上回来。”
林建国也说:“别跟人打架。”
林向南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他总嫌这些话烦。
现在听着,却觉得每一句都值钱。
“知道。”他说,“查完就回来。”
他拉开门,老楼道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墙皮有些脱落,楼梯扶手摸上去黏着夏天的潮,楼下麻将重新洗牌,哗啦一片。
林向南走到二楼半,手机又震。
周鹿溪:你人呢?
林向南停下脚步。
楼道灯昏黄,飞蛾绕着灯罩乱撞。他看着那三个字,几乎能想象出周鹿溪皱着眉站在家门口的样子。
有些关系不是靠解释改的,是靠行动。
他重新打开短信,找到
程野的号码,只回了两个字。
走了。
发完,
林向南合上手机,大步下楼。
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
程野骑着一辆蓝色自行车,单脚撑地,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他,
程野立刻抱怨:“你终于舍得下来了。我跟你说,今晚网吧肯定爆满,你要是为了周鹿溪磨蹭,咱俩就等着在门口喂蚊子吧。”
林向南跨上后座。
“不等她。”
程野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车摔出去。
他猛地回头,像听见了什么鬼故事。
“你说什么?”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摊的孜然味和远处网吧门口劣质音响的歌声。
林向南扶住车座,声音很平。
“我说,走。”
程野张了张嘴,还想问。
林向南看了一眼通向周鹿溪家的那条路,灯光落在那里,空荡荡的。
“今晚先查分。”
......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