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有座够不着的城

飞行岛上的相遇------------------------------------------，魏小明从网吧出来时，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取结果-淮海工学院，二本。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他心里空了一块。，家里的积蓄全填进了医药费，母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二千八的工资，供他复读已是极限。他填报志愿时特意选了这个学费最低的学校，连省都没出。，他在那里坐了四个小时。桌面上那杯三块钱的柠檬水早就没了味。他却舍不得再买一杯。走的时候，老板认得他了，这个暑假他几乎每天都来，就为了玩那款叫《飞行岛》的网游。，画风清晰的像宫崎骏的漫画。玩家驾驶着各自的小飞行器，在漂浮的岛屿间来回穿梭，采集资源、完成任务。魏小明选了个最便宜的初始机型，木质的，螺旋桨转起来吱呀作响。像老家那台老式电扇。“北冥有鱼”。，他遇见了“梦里不知”。“星雾岛”上，一个需要合作采集“月光石”的任务。他笨手笨脚操作着木飞机降落，差点撞上别人的飞行器。对方显然是个高手，一个漂亮的侧旋避开，悬停在他上方。"新手？"屏幕上跳出私聊。"嗯。"他回。"跟着我，别乱飞。"，他跟在那个银白色线型飞行器后面，穿过星雾缭绕的峡谷。对方技术极好，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障碍，还会在危险路段放慢速度等他。，他点了添加好友。"你操作真好，玩了很久？""半年吧。你呢？""刚玩三天。"
"难怪。"对方发了个笑脸，"不过你学得挺快。"
后来他才知道，“梦里不知”的真名叫席梦茹，是清华大学的在读生。计算机系，大二，比他高一级。
"清华啊。"他打下这三个字，又删掉了。太刻意。
"你呢？"对方问。
"淮海工学院。"
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连云港靠海，我去过一次，海鲜特别便宜。"
她大概是在安慰他。但魏小明还是觉得心里热了一下。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会上线。有时候一起做任务，有时候就在某个云朵岛上坐着聊天。
她给他讲清华园里的银杏，讲图书馆占座的秘籍，讲教授课上讲的一个笑话全班都没听懂。他给她讲徐州老家的地锅鸡，讲母亲在超市理货时被顾客刁难，讲父亲躺在病床上还在算医药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也许是因为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窘迫，反而容易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找个工作，赚钱养家吧。你呢？"
"我想做游戏策划。让更多人玩到好玩的游戏。"
"就像《飞行岛》这样的？"
"嗯。但我还想加一些剧情。每个岛屿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天晚上，魏小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出租屋的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想起她说起游戏策划时语气里的光。
他爬起来，找了一个旧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我叫北冥有鱼。我每天都在等一个叫梦里不知的女孩上线。"
他本来想写"我喜欢上了一个网友"，但笔尖顿了顿，改成了"我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好。"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感觉有个名字，叫爱而不得。
开学后，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旁边的便利店做夜班兼职。凌晨两点**后，他会去图书馆旁边的机房上网——学校机房通宵开放，凭学生证免费。
席梦茹也常在。清华的图书馆开到很晚，她说她习惯凌晨写代码，那时候安静。
他们就在凌晨两点的飞行岛上碰面。他的木飞机旁边，她的银白飞行器闪着微光。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并肩停在云端，看游戏里日出时，所有岛屿被染成金色的样子。
"北冥。"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里，她的小人站在飞行器旁边，银白色的风衣被风吹起来。
"有。"他****字，又删掉。重新道："你呢？"
"我也许有吧。"她说，"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魏小明的心脏跳得飞快。他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他说喜欢呢？"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她已经下线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
"那我就告诉他，我也喜欢他。"
那天晚上，魏小明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拿出手机查了查北京到徐州的机票——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
他摸了摸口袋。这个月兼职的钱刚寄回家五百，还剩三百二，要撑到月底。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开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飞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银白色的飞行器就在前方，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但他始终追不上。
第二天醒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故事。主角是一个开木飞机的少年，和一个开银白飞行器的少女。他们在云端的岛屿上相遇，一起看过九十九次日落。
少年攒了很久的钱，想买一张去见她机票。
等他终于攒够的时候，却发现她住在一座他永远飞不上去的、最高的云端城堡里。
他写了一个晚上，天快亮时才停笔。外面下起了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那是他这辈子写过最好的故事。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故事会在多少年后，改变他全部的人生。
而那个银白色飞行器里的女孩，此刻正坐在清华的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他灰色的头像发呆。
她给他留言："北冥，你今天怎么没来？"
她不知道，他正在校门口的便利店搬货。一箱一箱的矿泉水摞上去，他的手指被纸箱边缘割出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他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然后继续搬。
游戏里，木飞机还在那个云朵岛上停着。银白色的飞行器在旁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