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雨对她,好得太细致,也太无微不至。
天不亮就出现、深夜值守、风雨无阻接送、把她的安全刻进骨子里,他对她的妥帖,早就超出了护卫的本分。
她腰练疼了,他会默默备好膏药。她随口提的喜好,他件件记在心里。
他太会照顾人,太懂她的情绪,太能精准贴合她所有的安稳和柔软。
衣兮垂着眼,手指默默握成拳。
她无数次的想,他到底是什么用心。
仅仅是属下对主子的忠诚吗?
未必。
可就算想不通、看不透,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沦陷了。
就在那个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
一个最容易心软、最容易被偏爱打动的年纪。
世上没有哪个青春期的少女,能日复一日被这样一个人偏护、纵容、寸步不离守护,还能心如止水。
换谁,都会动不该有的心思。
她也不例外。
从她懵懂开窍,从她彻底读懂男女情爱那刻起,她对
黎时雨的心态,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看待随身护卫的俯视、淡然、无所谓。
是少女藏在心底最隐秘、最克制、最不敢外露的悸动。
方才剑脱手的失误,根本不是疲惫,也不是状态差。
是她心里藏了太久的喜欢,藏不住了。
但是她不想承认她对他动了心,最起码在不清楚他到底什么心思之前,她只能装出对他无所谓的态度。
哪有女孩子先说喜欢的,而且还是她的下属。
她那么骄傲,是衣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公主,自矜、好面。
从来都是别人顺着她、捧着她,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先低头、先动情,更不会让一个身份受限的护卫,看穿她心底汹涌的软肋。
如果只是她一厢情愿,一旦摊开,只会沦为笑话。
所以她只能装。
装得冷淡,装得疏离,装得理所当然享受他所有的好,装得对他毫无波澜。
旁人看不透她眼底的风起云涌,甚至连朝夕相处的家人,也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就像今早餐桌上那般平静,衣赐全程连多余的目光都没落在
黎时雨身上半分,
衣赐是**,观察力比谁都敏锐,他能看不出来她那点心思吗?
但是他不在乎,因为
黎时雨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工具。
好用、顺手、忠诚,放在角落里,想用了随手拿起来。
所以她和
黎时雨之间的暧昧不清,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也就不会干涉她和
黎时雨的相处。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江港的世家门阀,小姐少爷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是自己的。
你可以在婚前有喜欢的人,甚至可以婚后各玩各的,没人会说什么。
但最后坐到你身边那个位置上的人,必须是家族选定的、门当户对的、能为两家的利益版图添上一块拼图的。
这是规矩,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
黎时雨算什么?
一个从保育岛出来的暗刃,没有家世、没有**、没有姓氏。
连“
黎时雨”这个名字都是进了衣家之后老爷子取的。
好雨知时节。
他们相遇在跟现下一样的季节。
初春三月,梨花满院,绵绵细雨落得恰到好处。
而他又如同那场春雨一样,出现的那般恰逢其时。
所以爷爷给他取名——
黎时雨。
他的一切都是衣家给的,连命都是她的。
他连自己都没有,拿什么跟衣家的小公主谈婚论嫁。
就因为如此,父亲才会沉默纵容,哥哥也是视而不见。
更何况,
黎时雨是老爷子亲手挑给
衣兮的人。
爷爷定下来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当年
衣兮伸着小手指着那个冷冰冰的少年说“我要他”,爷爷笑着答应了。
从那一刻起,
黎时雨就被打上了
衣兮的烙印,他是老爷子认可的、合法合理的、放在
衣兮身边的东西。
既然人是老爷子给的,别人就不会多说什么。
只要别摆到明面上来,私下里怎么样,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衣兮以前觉得这种默许是一种幸运。
至少没人会想着把
黎时雨从她身边弄走,至少她不用像圈子里其他女孩一样,连喜欢的人都要藏着掖着。
但今天早上,当她坐在餐桌上,看着衣赐用那种谈论工具的口吻对
黎时雨下达指令、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好像她小心翼翼藏着的那点心思,在她家人眼**本不值一提。
好像她对
黎时雨动心这件事,甚至不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
因为
黎时雨太卑微了,卑微到连当障碍的资格都没有。
她该庆幸的。
庆幸家里人不拦着,庆幸没人把
黎时雨调走,庆幸她还能每天看见他。
可她并不觉得。
她觉得憋闷。
……
新一轮的排练,
衣兮强迫自己收回心绪,没让自己再出错。
白天几乎都是泡在舞蹈室里,晚上的彩排也很顺利。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衣兮换回自己的衣服,把纱衣叠好塞进包里。
钟潆在旁边一边拆头发一边打哈欠,簪子抽出来的时候带下来好几根碎发,她疼得龇牙咧嘴。
“明天早上没课,我要睡到自然醒。”钟潆把簪子叼在嘴里,双手拢着头发重新盘,“你明天什么安排?”
“跟你一样。”
衣兮拉上包的拉链,把外套披上。
“那明天要不要去逛街?”
“看情况。”
两个人说着话下了楼。
推开楼门,三月初的夜风裹着淡淡的梨花香气拂过来。
学院路两旁的梨树开了大半,白花瓣被路灯照着,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黑色轿车早就等在那里了,
黎时雨站在车旁。
夜风卷着梨花瓣轻轻飘落在车身上,
黎时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走出来的
衣兮身上,周身常年带着的凛冽气场在对上她时,不自觉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恭谨安分。
他往前迎了两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挎包。
“大小姐。”
衣兮点点头,回头跟钟潆说了句明天见,弯腰坐进车里。
黎时雨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出学院路。
衣兮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
江港三月的夜色不像冬天那么萧瑟,街边的树都冒了新芽,空气里有一股**的泥土味。
她摇下一点车窗,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清甜的梨花香顺着晚风钻进来,一下就撞进心里。
又是梨花盛开的时节。